连续九年赴约，顶尖科学家来中国寻找什么

“吸引我一次次参加顶科论坛的原因，是这里的人。”10月31日，在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以下简称2026顶科论坛）开幕式暨颁奖典礼上，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迈克尔·莱维特谈起自己连续参与九届论坛的经历。

“颁奖典礼只持续一个上午，但友谊可以绵延数十年。”在历届顶科论坛上，莱维特结识了许多科学家，与其中一些人成为朋友和科研合作伙伴。在他看来，大家每年如约相聚在这里，不仅为分享知识、开展思辨，也是对青年后辈的激励。

2013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迈克尔·莱维特

10月30日至11月1日，由中国科协牵头主办的2026顶科论坛在上海举行。本届论坛以“范式变革：科学突破的下一个十年”为主题，吸引了包括32位诺贝尔奖、图灵奖、菲尔兹奖等国际顶尖奖项得主在内的近300位中外科学家，以及4000多位嘉宾参与。

三天时间里，顶尖学者回应大众关切的科学热点话题，未曾谋面的同行从彼此的报告中发现共鸣。这样一场高水平的学术对话，连通海内外科研同行，让相聚成为思想碰撞互启、科研合作不断生长的契机。

“未来十年的关键问题，不仅是我们将发现什么，还在于我们能否共同发现并应对全球挑战。”纽约科学院院长兼首席执行官杜宁凯表示。

从人类基因组计划、大科学装置建设，到应对大流行病，许多科学探索都依赖跨越国界的合作。气候变化、能源与粮食安全，也需要各国科研力量共同应对。

围绕合作所需的条件，中国科协将不同学科、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科学家汇聚起来。

“中国有一句谚语叫独木不成林。无论一个国家多么强大，都没有办法单独应对这些挑战。”杜宁凯说，科学家需要更多面对面的对话，携手追求科学真理。

纽约科学院院长兼首席执行官杜宁凯

曾在不同国家求学和工作的莱维特，对此有着更为切身的感受。他在斯坦福的研究小组汇聚了来自不同大洲的成员。“科学本身就具有高度的国际性。不同国家各有长处，我们可以相互学习。”

“我非常期待与中国学者建立联系、开展交流，增进基础科学领域的沟通，加强共同的纽带。”同样连续参加九届论坛的201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兰迪·谢克曼，把国际合作用于探索一种至今难以治愈的疾病。

在生物医药平行论坛上，谢克曼讲起妻子患帕金森病的经历。妻子的痛苦以及自己照护病人时的挫败感，让他更深切地意识到，关于帕金森病发生、发展的基础机制，人们仍有大量未知。

2019年，在妻子去世两年后，谢克曼发起成立帕金森病科学联盟（ASAP），意在推动不同国家、不同学科的团队共同研究。在合作网络内部，各团队每周开展线上研讨，按照约定分享实验方案和研究进展，让同行参与讨论尚在推进的问题。他希望，这些基础研究能够找到新的干预靶点，为后续药物研发和临床研究提供线索。

201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兰迪·谢克曼

国际合作也关系到如何应对技术发展带来的风险。2015年图灵奖得主、美国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系荣休教授马丁·赫尔曼在人工智能平行论坛上以“人工智能风险呼唤深化国际合作”为题，讨论技术进步带来的共同责任。他强调，人类拥有的能力越强，就越需要成熟、负责任地作出选择。

这也是赫尔曼多次参加顶科论坛的初衷。“我关心的是如何建立国际合作。”他告诉记者，2018年第一次参加顶科论坛前，他曾仔细询问论坛的设立背景和目的。在他看来，这样的相聚应当有助于改善国家之间的关系，为减少冲突、增进合作创造条件。

2015年图灵奖得主、美国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系荣休教授马丁·赫尔曼

兰迪·谢克曼与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得主、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主任袁钧瑛交流

未来科学家大会上，清华大学教授翟荟谈到一件让自己意外的事。他此前从未见过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得主、美国斯坦福大学名誉讲席教授孙理察，却在听过他的报告后发现，彼此的观点很相似。

两人都关注基础研究与应用之间日益交融的关系，以及人工智能对科学研究的影响。孙理察认为，探索一条最终未能奏效的路径，也可能产生有价值的思考。翟荟同样指出，探索中的挣扎与坚持，本身就是重要的积累。

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得主、美国斯坦福大学名誉讲席教授孙理察

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得主、美国杜克大学数学系荣休杰出教授英格丽·多贝西，也带来了跨学科研究的亲身经验。

“数学研究的灵感也可以来自于很多领域。”多贝西在女科学家大会上谈到，除了自身专业以外，她还会与生物学家合作，用数学方法量化比较动物牙齿和骨骼的形态差异。好奇心始终推动着她探索不同的数学问题，并与同事、学生一起，在共同研究中受益。

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智能科学或数学奖”得主、美国杜克大学数学系荣休杰出教授英格丽·多贝西

科学家们也在彼此的经历中找到共鸣。空天信息平行论坛上，英国萨里大学航天研究所杰出教授马丁·斯威廷回忆，早年开展小卫星研究时，想法并不被看好。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欧洲科学院院长唐纳德·布鲁斯·丁韦尔接过话题，说起自己在地下室“烧石头”、研究实验火山学时，也曾被同事评价为“疯狂”。

“可能不少年轻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自己研究的领域不被看好，甚至受到了质疑。”丁韦尔说，“不用担心，你现在研究的技术可能在未来会成为下一个重要的研究领域。”

英国萨里大学航天研究所杰出教授马丁·斯威廷

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欧洲科学院院长唐纳德·布鲁斯·丁韦尔

对2002年菲尔兹奖得主、华为（法国）拉格朗日数学与计算研究中心高级专家洛朗·拉福格而言，交流还意味着接触不同文化中的思考方式。

“不同文化产生了不同的数学学派，我期待未来能够出现一种与中国文化深刻相关的数学学派。”在他看来，相比欧洲语言书写的线性特征，汉字书写更具空间性，这种差异可能为数学思考提供新的启发。

“顶科论坛的一大特色就是跨学科交流，世界上很少有其他机构这么尝试。”拉福格坦言，把完全不同领域的研究者聚在一起，可能面临彼此听不懂、难以进入深入讨论的困难。但他仍认为值得尝试，汇聚人类各个知识领域的研究者，让大家有机会进行对话，这本质上也是大学设立的初衷。

2002年菲尔兹奖得主、华为（法国）拉格朗日数学与计算研究中心高级专家洛朗·拉福格

让交谈深入下去，进而促成合作，需要学术组织的支撑。本届论坛首次成立中外联合学术委员会，由上海市科协主席、中国科学院院士张杰与杜宁凯分任中外方主任，15位科学家参与议题设置、议程安排和嘉宾遴选。中国科协还动员所属全国学会，联动高校、科研院所和企业组织六场平行论坛，并通过青年科学家大会、女科学家大会、未来科学家大会等活动，为不同群体创造交流机会。

与会青年科技工作者在互动

“信任是科学无形的基础设施。”杜宁凯说，正是信任，让科学家能够依赖同行的数据，诚实地评审彼此的发现，培养彼此的学生。这样的信任需要长时间建立，也需要共同维护。

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得主、美国基因泰克公司的维希瓦·迪克西特，在获奖感言中谈起自己从肯尼亚小村庄走向科研事业的经历。他把这段旅程的实现归功于导师们的帮助，并呼吁同行在指导学生时多一些耐心，给予年轻人信任，帮助他们实现看似遥远的梦想。

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得主维希瓦·迪克西特

会场上，科学家们也带来了各自参与长期合作的进展。

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奥马尔·亚吉与清华大学的“缘分”，始于学术交流，之后逐步延伸到共同建设研究平台。他于2022年任清华大学核能与新能源技术研究院名誉教授，今年全职加盟清华，主持建设人工智能材料化学研究中心（AIMATRY）。

“我们在研究中心聘请了四位非常优秀的教授，也已经招收了学生，开始建设自主实验室。”他介绍道。

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奥马尔·亚吉

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新加坡国立大学功能智能材料研究院院长康斯坦丁·诺沃肖洛夫，与中国科技界的合作也已持续十余年。

他提起新加坡国立大学功能智能材料研究院的尝试。在那里，物理学家、材料科学家、生物学家和计算机科学家共同工作。“不同领域的知识汇聚到同一个研究机构，能够打开新的研究空间，催生出很多新的领域和新的思考。”他说。

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新加坡国立大学功能智能材料研究院院长康斯坦丁·诺沃肖洛夫

如何让联系延续到顶科论坛的会期之外，也是科学家们共同关心的问题。

莱维特特别肯定中国科协提供的支持，使得顶科论坛能够保持稳定、持续举办。“海外学者有机会来华，中国青年能够与诺奖等顶尖科学家面对面，这样的交流机会弥足珍贵。”

谢克曼也特别感谢中国科协参与组织论坛，扩大科学传播与影响力。他说，论坛始终希望促进中国学者与世界各地同行之间有意义的科学交流，并让更多在校生参与专题研讨、接触国际科学界的领军人物。

上海世界顶尖科学家发展基金会理事长吴晓华表示，顶科论坛的“一年一聚”正在变成“日日生长”的科研生态，顶科大奖在全球科学界的影响力和认可度与日俱增。他介绍，论坛计划按领域筹建常态化科学交流矩阵，由国内中青年科学家牵头、国外顶尖科学家参与、国内科研院所承接，并推动在临港建立顶尖科学家联合实验室。

闭幕式现场

2027年，顶科论坛将迎来十周年。闭幕式上，1994年菲尔兹奖得主、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埃菲·杰曼诺夫作为代表，正式发起《关于成立世界顶尖科学家联盟（WLO）的倡议》。《倡议》提出通过长效合作机制，支持跨境科研协作与人员互访、帮助青年人才成长、促进女性科学家平等参与学术领导。

“WLO面向全球科学家群体，旨在构建长效合作机制，帮助科学家建立持久联系，并让年轻一代的声音被听见。”杰曼诺夫表示。

来源：科协官微